台湾 杜 复
近读苏轼忆亡妻王弗,所写的《江城子》词时,给我很大的震撼,同时也撩起我无限的感伤。词如下: 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 千里孤境,无处话凄凉。 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??????
我与她不只是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而是四十年音信全无。她,是我童年的玩伴、小学的同学、初中最喜欢的人、流浪时最思念的人、也是最常入我梦的人。
大概是1944年秋,日本鬼子的军力已露出败象,下乡所谓扫荡的次数少了,但为了垂死挣扎,他们在冀东一带仍常出没劫掠烧杀。我村正位在公路旁,又比较富裕,因此,常为鬼子抢掠的目标;而她住的村庄比较偏僻,住户也少,因此总被日军忽略。每当他们下乡扫荡时,我知道消息后,就疾走两三里路躲入她家。
当时农村风气闭塞,同校男女生很少谈话交往,我与她只能眉目传情而已。躲到她家时,彼此才有谈话机会。如果风声太紧,我与她会躲入村北头庄稼地里,或是找个坟场隐密的地方藏起来。白天,我俩呼吸着野花的芳香,有时我也会采朵野花插她头上;夜晚,总 是顶着闪烁的星星回到她家,我会考考她,哪个是牛郎星,哪个是织女星。
躲鬼子时,她与我已经没有距离,我有时拉住她的小手揉搓着,还抠抠她掌缘的硬茧,问她疼不疼。注视她粉红的脸庞时,她会娇羞地低下头推开我。现在想起来,这不就是少男少女的“相好”吗?
日本鬼子疯狂扫荡时,我爹一天对我说,让我到天津投奔一家亲戚,是继续读书或当学徒,可与亲戚商量。家里长工送我走时,我故意说有重要东西放在她家,必须拐个弯到她家去拿。到她家时她正在喂猪。知道我的来意后,她立刻在围裙上搽搽双手急忙进到屋内,出来时手中好像攥着什么东西,然后把我叫到一边,说这是她去年攒下的压岁零钱换的两块银元,让我带走作盘缠。我一直推辞不要,她说:“在家千日好,出门一时难”。说完就塞进我兜中,并嘱咐我多留意身体。
到天津不久,日寇就屈膝投降了,华北的都市与农村顿时混乱起来。记得有句俗语说:“小乱进城,大乱下乡”。但亲戚说老家的投降日军、八路军、游击队和国民党的军队经常起冲突,回去更危险。在情势日趋恶化下,我便随着逃难的人流南下。在逃难途中,我对她真是“不思量,自难忘”。在兵荒马乱的时期,邮政已不通了,相思欲寄也就无从寄了。
白天,在饥饿跋涉途中,她是鼓舞我的动力;夜晚睡在路旁或破庙中,她会在梦中鼓励我坚持下去,相信我与她总有重逢的一天。
四十多年过去了,想到父母已经八十多岁了,想到她也该年过花甲了。他们都老了,我也老了。人们常说时间会冲淡一切,但双亲的容颜,她那粉红的笑脸,却常在我脑海中翻滚。八八年,两岸允许通信后,我立即寄信回老家,记得在信皮上我写了长辈与平辈的四个名字,以备若长辈作古,还有兄弟们可以收到。果然一个月后,我收到二弟的回信,知道长辈中只有老母幸存。一年后,我趁暑假回到老家,那时村中人听说我要回去,消息已传遍四邻与周围村庄。
到家后,老妈屋内已坐满亲友,屋外也站满童年的玩伴与同学,真是有说不完的家乡话,道不尽的故乡情。
傍晚,人快散去时,忽有一老妇人挎了一篮鸡蛋进来,她看看我,我瞧瞧她,竟认不出谁是谁了。二弟看我愣住了,赶紧说她是东村的小玲。满头的白发,一脸的皱纹,她不再像当年那么娇羞,反而显得很平静,但眼中却有泪珠在滚动。正是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”
岁月无情催人老。我俩都由双颊绯红的少年变成两鬓花白的老人了。她说蛋是自家鸡下的,很新鲜,农村没有什么好东西,这些蛋正好给我补补身子。老了,我已没有少年时那么冲动了,否则,我一定上前搂搂她、亲亲她。
回台时,我想到她家去看看,二弟说农村风气仍未开通,不宜前往。随后我嘱二弟转给她一些人民币,让她买些营养品,为她和老伴也补补身子,并请二弟每次来信,都报告她一些消息。十多年来,我也曾回去几次,都不忍打扰她,但相信,彼此都会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的。
台湾的社会风气虽然开通,但这件事,至今仍未向我老伴与儿女提过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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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·客家擂茶 |
2007-07-12 09:23:0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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