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 黄昭雄
1950年代初期，住在台湾彰化乡下，没有自来水，也没有电灯，用水靠山泉，照明用油灯（小玻璃瓶穿棉线加煤油的小灯），因为油贵，故很少点灯。过着“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”的生活。小孩天黑后就禁止外出，只有每年农历三月“妈祖生”（妈祖生日）、七月中原普渡、十月“谢平安”，才准许跟着“大人”或结伴去“看闹热”（看热闹之意）。看到祭坛及洗棚上点着“电土火”（铁皮罐装电火石加水的大灯），就感到灯火通明，非常新奇。这时候最吸引人的是布袋戏。常带小板凳，坐在戏棚前，从开场的“扮仙”，看到剧终的“谢坛”，寸步不离。“秦始皇吞六国”、“三国志”、“隋唐演义”，虽然看得非常入神，却是似懂非懂，直到上学后读本国历史与地理，才知道这些都是“祖先”（老师说的）的历史故事。他们所争的“天下”，就是祖国的锦绣河山。又与大人们说的很多“唐山”来的同学谈论家乡事，告诉他们自己的祖籍是福建漳州，大家就认为是“同一国的”。虽然童言童语，但是已经激起对大陆的无限憧憬与向往。毕业后服役，任职，又认识很多来自各省的同胞、同事，很自然地产生同胞的情感，进而成为知心朋友，周科长可济先生就是其中之一，而且成为忘年之交。
1973年8月14日，与同期学员奉派到新工作单位报到，主任请两位科长各挑一个，周科长一把抓住我的手对着主任说：“我就要他了”，另一位科长无异议就定案了。跟着科长到座位，他指着三个大铁柜说：“你要办的业务资料都在里面，自己慢慢看吧”，匆匆忙忙就出去了，听打字小姐小声说：“科长又去看电视转播棒球赛了”。第二天，同办公室两位同事各交给我一个大铁柜，都说里面的资料是我的，并叫我慢慢看着办。私下问科长可否接办，只听他淡淡一句：“收下吧”。第二个星期一下午，收发小姐送来一大堆公文，细细的说：“不好意思，听说这些业务都由你接办了，所以全部请你签收”。我还未回话，科长已经走过来，仍是轻轻一句：“接下吧。”就这样新旧业务兼办（接办新案件，整理旧档案），自己摸索到快过年了。
有一天午休时间，科长要我一起上街买茶叶，途中问我：“你知道当时为什么选你吗？”还来不及回话，他即径自说明：“第一、你个子高，办公室年终大扫除，由你擦天花板及窗户比较方便。第二、你力气大，我冬天发病时，你抱得动我送医院。”原以为他开玩笑，不料两件事很快都发生了。大扫除的事不困难，他的病却很危险。天气变冷，他一个晚上鼻子与嘴巴肿得不能说话，吃东西和呼吸都困难，这是一种很复杂的过敏性疾病，每年冬天都会发作一次，平常服用的“康利可通”及“奥斯钙”全失效，送医院亦无特效药，只能打针防止恶化，因为它是只身在台，所以必须全程照顾他，因此更能了解他。
周科长江苏省丹阳人，1921年5月23日出生于丹阳。据他自述，成长、求学、做事，都在丹阳，言必称丹阳。常描述丹阳民情风俗。他最乐道的是丹阳四个城门四种方言的趣事。最感伤的是离家时独子才三岁。他是于1949年某天上班时间，随单位搬迁来台，因为他当时负责管理印信，所以不能回家道别，从此断了音讯，深感对不起父母、妻子、儿子。在台湾他坚持不再婚，他常说：“很快就可以回家，已经亏欠家人太多了，不能再对不起他们。”因此每年定期到台北善道寺为祖先办理超度法会，在宿舍外摆设供桌朝西北方祭拜，祈求早日回家。公余勤练书法与剪报。他说要留给儿子当纪念。最麻烦的事是烧“丹阳茶”，前一天起大早上市场买材料，回来开始准备，第二天下午才能完成上桌。他还强调：“不是功夫不佳，而是火候到家，这才是地道的丹阳茶。”另外还讲究泡茶“三好”，即茶好、水好、功夫好，却不喜欢“功夫茶”，习惯用保温杯，放一次茶叶泡一天，他说这就是“丹阳泡法”。凡事讲求“古道”，因此常可聆听他的“古训”，同事称他“老夫子”，他也乐得接受。诚恳、负责、勤俭，是他的座右铭，因此于1978年就调升秘书，但是他说换工作又换办公室很不习惯，尤其担心每年冬天发病无人照顾，所以我仍习惯称他“科长”，并常去看他、关心他。但是它很难适应新工作环境，常想退休。
1985年1月1日，周科长真的退休了。虽然他自己说的退休理由很简单，就是“老了”二个字，但是我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有二，第一、是他得知在大陆的儿子肝病很重，想回家看儿子。第二，是很难适应会议记录工作，因为他长期拿大楷练习“郑板桥”书法以后，很难应付必须当场快速纪录的工作，所以压力很大。
但是他退休后的生活并不如意。第一、从大陆回来后，变得沉默寡言，书桌玻璃垫下多了一张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的字条，而且将原来定期汇给妻子的钱，分成四分，分别给妻子、儿子、媳妇、孙子。第二、每天闷在单身宿舍，省吃俭用，设法汇钱给儿子治病，自己的假牙坏了却舍不得花钱治疗，常感叹：“我现在只能吃豆腐了”。
对于他爱子心切，大家能体会他的苦心，但是对于他个性上的转变都非常担心，而且这个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。就在他退休那年的冬天，一个丝丝细雨的早晨，他独自站在宿舍外空地淋雨并喃喃自语：“我要等她回来，她不会骗我。”在强制紧急送医院途中，他痛苦挣扎打滚。下车后冲进医院盂洗室猛喝自来水。经诊断系患“器质性精神疾病”。安排住院后回他宿舍准备日用品送医院备用，却发现他还有二十多天的“康利可通”及“奥斯钙”已被他一次吃光，才会造成身体干渴。自此事件后，过敏疾病未再发作，但新的病却纠缠不断，除住院治疗期间外，他都住在配住的单身宿舍，起居饮食均难自理，还好他仍记得我“力气大”，相信我给他的药物与食物，都能按时服用。这样过了十二年，到了1997年他病情恶化时，才设法与其家属取得联系，并为其妻子、儿子、媳妇办理来台探亲。因此认识了他的家属，而且成为“三世情缘”的好朋友。
周科长的家属很简单，儿子、媳妇、孙子共三人住镇江，还有一胞妹住丹阳。就是因为太简单，让他1985年第一次回家就一目了然。看到儿子及孙子随母姓，但是妻子已改冠他姓，让他心碎了。儿媳虽然特别安排母亲从丹阳“暂时”到镇江与父亲同住，但是夫妻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。不知道是心照不宣或是有苦难言，两人总是相对无语，儿子、媳妇、孙子，痛在心里口难开。儿子及孙子虽然可以恢复姓周，但是与妻子的关系已难挽回。三十六年的期盼成空，他也不想挽回。办妥儿子及孙子恢复周姓，怅然返台。
抱着最大的希望，得到的却是绝对的失望后，让他失去了生活的乐趣与生存的意义。虽然钱照汇，但是他说是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。虽然不想再“回家”，每天过着“无语”的日子。每年春节前，旧病总会复发，医生说是“佳节倍思亲”潜意思作祟，可见亲情反作用的可怕。十二年反复折磨，让他心如止水，对其家属来台探视，表情木然，形同陌路，让人心酸。为了让他早日适应“家庭”生活，我尽量避开，但是看到他依依求助的眼神，真是于心不忍。他的家属在台期限只有一个月，决定带回镇江照顾，再依规定两年回台一次。最后一次是2004年8月22日，仅住一个月，9月20日又回镇江。
2004年11月9日深夜，周科长忽然紧张跑来找我大叫，说有人把他要留给孙子的木箱和书都抢走了，要我赶快帮他要回来，我要扶他坐下慢慢说，他却突然消失了。醒来原是一场梦。但是10日早晨7时，他儿子从镇江来电话，说他父亲于9日下午1时6分过世了。真如晴天霹雳，不敢置信。到他宿舍，他的东西虽然都原封不动，但是9月20日要回镇江时，他紧抓楼梯扶手不肯下楼的无助表情又浮现眼前。他那木箱及书籍是因为随身行李超重，无法同时带回，准备另行托运的东西。想不到回家才50天就走了。他那“遵古法”订制的樟木箱，是他最得意的杰作，他常说一生总要留些东西给家人，怪不得会马上大老远跑来托梦关心。希望他的儿孙会珍惜这些遗物（可能是传家宝），早日带回家乡，以遂他一生宿愿。
认识他31年了，去年9月20日凌晨3时送他从台中出发回镇江的一幕，久久无法释怀。他在台湾生活长达55年，难怪会依依不舍。不过“落叶归根”及“魂归故里”是善终与福报，相信他已远离病苦，早登仙乡。也祝福她的儿孙在彼岸能安居乐业，飞黄腾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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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-10-09 03:36:0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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