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 赖宥任
光阴似火箭,岁月如航天飞机,时代的巨轮不断地转动着,当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划过灰暗的天空……在迷糊中,我决意起床,按下录音带,怎么?是玛丹娜,揉揉眼,换一卷吧,阿妹,不,恐怕还是醒不来,宇多田,好的,假装听现场的──音乐声中,换上紧身衣,开始我的「醒来就舞」,其实只是暖身体操,外加野狐禅式的八段锦,再蹦来跳去把看来的「身段」放在一起发明发明。真的醒过来,好开心,顺便整理书桌,把昨晚散乱堆放的笔记、纸页和几支笔都收好,把那一落书归进书架──咦!这本一翻,又发现一段新大陆,让汗珠子顺畅地滚下来,决定把这本书看完再去做别的事,又顺手再换一卷带子,史特劳斯,可也,小声一点。
新世纪俏妞的生活,就是这般自在,要是一面跳舞一面拖地,我还有「探戈」和「大鼓」备用。我把电话听筒放回去,由于醒睡时间太不拘,又常有需要特别专心的时候,就只好如此,绝不能让铃铃铃来干扰。有家庭的人大概不能如此「专横」,自己不想有外线交通,不能害得全家都「电话打不到」。
除此之外,半夜睡到一半,竟梦见那支株番薯藤,于是不能等闲视之,爬起来瞪着它看来看去,怕种在水里养分不够,想加些土。钵子不透水不行,移植,又怕把它的枝藤折断──最后演变成疯狂大种花,室内外的盆栽都换了位置,分株插枝满脸泥土,没碰半下那棵宝贝番薯,却又能再洗个澡欣然睡去。
属于自己的时光,是多么难得,一天工作之后的迟睡,有时也只是舍不得去睡,深夜静观而自得,深夜属于自己,无凭亦无待,有心有守有情,在清亮的时间中,静听风的走过,带过人间光影,可以思想,可以不思想。桌前灯下,自己在这世界中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,心灵中无论澄澈或缠结,都让它们在指掌间流过。 新世纪俏妞的精神世界无限美好,形式上呢?怕不怕?怕的,谁都怕,鬼不怕,小偷怕。门窗自己要小心,一般说来就可安心,门窗固然管不住神偷,但一家八口都在的情况他也进得来。怕不怕被杀害走在热闹大街上的壮汉都可能被杀害,单身小女子不必特别气弱胆怯。 生活中自己别把自己难倒,很多事不是不会做,是不知使用工具,所以我常戏说:新世纪俏妞家居三件宝:自备的琅头、螺丝起子和老虎钳。简单的修理敲打,就可以自己动手,何况本来就不该以为嫁一个丈夫就有拥有一个免费的木匠、水电工。繁难的事呢?男生也不见得就会,还是要去店里找人来修理装置,这是一个敬重专业的现代社会,男生修不好东西时大模大样并不痛苦。女生修不好时可千万别掉眼泪,也别就此罢休,却不妨放开手,放开心,学而时习之。
虽然,许多新世纪俏妞和父母家人一起住,当然也不错,只是未免常有「还未」出嫁的感想。最近,自由回娘家之时,没有歉疚感,不必牵肠挂肚,不必向任何人报备请假,回了家仍是个不懂事的女儿,可以混去吃喝玩乐。妈妈把在冰箱里的山珍海味给我精心热热,再与爸爸小酌,古往今来,诗书掌故,还会互谈作家的作品。左右内外的高谈阔论都行,就是不准骂人。他也不谈半句公事,而有关我的进修、工作诸情况逼他发表意见,他也只是轻描淡写,万变不离宗地给予「一般性」的支持,他的不给子女压力是人人皆知的。
爸爸永远是一个不刻意的自然人,他不会说单身不好,因为「都蛮好」。而妈妈就很会冲锋了,明目张胆地鼓励单身女郎:「你现在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,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又要弄小孩,又要上班,内外操心,日夜不宁。」这是她不只一次自动在我面前讲的。
记得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她和一位老友讲电话:「我看她才不想结婚呢?这样自由自在,干嘛结婚!」妈妈甚至对我说:「你猜怎么样,那个什么伯母居然要给你作媒,现在还兴这一套,什么时代了。」
家人的态度与自己的态度都很重要,而更是互相影响的。我就有一个单身朋友,常常被家人逼嫁,她也只好常常反唇相讥以生存于四面楚歌之中。有一天工作回来,受了委屈,不禁泪如雨下,家人竟说:「还是去结婚算了。」好象结婚解决得了人生一切问题。她立刻回答:「结婚有什么好,工作回来气得半死,还要给老公烧饭,给小孩洗澡,不是更惨!」难道单身与结婚真是充满冲突的两种世界的人吗?
似乎,新世纪俏妞有自己的友情世界,和女人之间,无论已婚、未婚,单身者,皆有许多来去自如的圈子和腻友。和异性呢?不见得人人眼中只有男女之间的那种交往,而且不见得「反正她已经结婚了」,男子才觉得可以「安全」接近,自然「欣赏」。全在乎自己的态度,无论结了婚的英雄或未婚的好汉,都能成为朋友。有时得到一个好朋友比抓一个丈夫重要得多,记得就有一位同事悄悄问我:「你和某某、某某都不错,为什么不发展?」哇!你真不懂,这种「不发展」的比那种「发展」的还难得呢?
我也常成为夫妇或情侣的好友,以前有个自封的绰号:「爱迪生」,就因为常常跟一对夫妇同出同游、观剧、旅行。在思想上我们非常投契,而且比其它的朋友在一起更灵通更有古怪的发挥,三人旅行常有更多的方便和照应,现在玩是还在一起玩,他们比较少这样叫了,因为家中已有自备的全天电灯泡,小孩都两个了,新世纪俏妞别忌讳成为「爱迪生」,只要做一个知趣有趣的人,会是个发亮来电的朋友。
新世纪俏妞的生活中,也有爱情的红绿灯,这一点绝不举例,免得被「举一反三」了。别把我们都猜想成浪漫的或古板的,就像我们也不去随便猜想已婚人的爱情生活,人人皆有自己的分寸和境界。也就和一般人类面对爱情时一样,有的是真挚和愚昧,应感谢所有出现在生命中的人,那都是自己的一部分。别人看到我「红光满面」时,会故意惹惹:「是不是好事近啦?」「是!」我一定这样回答。「哦!真的,什么时候?」唉!又想到那儿去了,我还是难不倒:「就是现在。」「什么?你说什么?」「那你在说什么?」──别人的好奇心开始有挫折感了,这叫做话不投机三句多。 婚姻到底真的像「围城」?里面的人想出来?外面的人想进去?我看不见得。多的是人各得其位,而不想变更。常听有人酸溜溜地说:「真羡慕你呀,什么家事都不用做,只要上上班,好轻松呀!」我就特大声的说:「对,真的很棒。」遇到再生疏的人我都客气不出来一句:「那里那里。」因为我才不觉得她的态度中对我的生活有什么真的肯定,更说不出来:「我才羡慕你呢!」
但是城内城外的人的确有不少是从不互相攻讦否定,而能互相认识和赞许的。我就遇到不少真诚的朋友,喜欢我的单身生活,而坦然大方地说出称羡的话,我也真心推崇贤妻良母之美妙伟大。「家庭这么好,真了不起,真为你高兴。」自己快乐满足,也会看得到别人的快乐满足,更会希望别人快乐满足,反之,恐怕亦然。
若有婚姻关系未能尽如人意,而前来「投诉」的,就做一个哀矜而诚厚的朋友吧,但愿小小的船能早渡过万重山壑。我心中总是为朋友的幸福,天下有情人的成美眷而衷心祝祷着,通常是绝不劝人「出城」,但是,如果已有千百种灾难,必须放弃城池,而心中却只嘀咕着「变成单身女郎」的「恐怖」,我就会露一露不恐怖的面面观,女郎女郎,请你擦亮眼。
然而,到处还是有太多人喜欢「劝进」,劝我进城。要是因为自己的城内生活实在太美满了,由一朵花看世界,就希望全世界的单身都也结婚,那还可以微笑点头心领一切好意。但真的常有人自己也过的不怎么样,劝进时却拿了一大堆结婚的功利主义观,作为实在不太动听的理由,人生在世就是不喜欢精打细算,除了买书外,我也不太容易被含混的广告打动的,就只有尽快结束话题,不忍争辩,笑嘻嘻地说:「好好好,加油加油。」这不是个鼓吹「多元社会」的时代吗?何不省省,放过咱们城外自得其乐的一马吧!
似乎,「分享」是人们的基本需要和乐趣,单身与否都一样。分享的能力和勇气却要在经验与成长中努力培养的,简而言之,越年长越会。在新世纪来临前,我曾经历过两次车祸,头一次夺去我的一位至友的生命,另一次是我自己没死,只伤了腿,后来也医好了。看到她昏迷数日的时候,床周围的人都有千言万语;看到自己的大难不死,我更知千思万情都要化为行动的不可等待。这两件事,并不能说是影响我人生思想最重要的事件,却是比较深入浅出的两个例子。所以,渐渐的从生硬与躲避中,我变得比较勇敢了,说句真心话、作件费力事、也写篇探索挚情的文章,不要等到车祸再出现再去做。也比较有耐心,昏迷之日若遥遥无期,今天明天,今年明年,好久好久……
在新世纪的日子里都要好好过,而且要过好一点,还希望能让周围的人,也天天在过一点中各有取予。所以也比较平安了,自己也没什么大了不得,空无中肯定的是感谢与反省,有限的生命仍要自己负责,自己的没比别人好到那儿去,也不比别人坏到那儿去,但若是互相给几分,可能都会丰富些,进步些,也快乐些。这时,此乐一开,常常变成我不可收拾的局面,自己说自己又勇敢又有耐心什么的,所以就继续平安快乐下去吧!那就吹起口哨,做一个快乐的新世纪俏妞吧! 谈起吹口哨,我已经记不清我是如何学会吹口哨的。从第一次撮口学习,到完整的吹出一首歌曲,进展恒然是徐缓而难以觉察的,因此直到今日,我也无法说出其间变化过程。嘴形变换从学习逐渐转换为潜在的习惯,而终于其它乐器需要繁杂曲谱方能奏出的旋律,我只凭感觉就可以吹出了。似乎,我也有一幅曲谱,但不是绘在纸上,而是写在冥冥之中。
想一想生活不正是口哨吹出的一首歌吗?天地是一纸五线谱,生活则是其上的音符,而造物者恒以惺忪之眼,无意地摆弄一切。我唱歌、我跳跃、我哭泣、我顿足,我不曾预知,却早在前一步里写入了下一句的音符。这许多的高音低音,以及间杂的休止符,正是另一首新世纪俏妞协奏曲。就在这时,我凭窗眺望台湾海峡上远空翻飞的鸥鸟,仿佛间,这诗句是隐隐的一只手,轻轻按在我的心窗,当我自谓不过是世纪恒河的微尘时,它替我算出百年来俏妞的心跳。百川始于相同的源流,我贴听地面,细察万物,才明白我们联系在新世纪的律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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