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 褚德三
我首先要特别声明：年已六十出头的我始终在台湾土生土长，交游向来局限于乡亲圈子里打转，又没别人那样的闲情逸致去「旅游大陆」而偶遇邂逅，或一见如故的人事发生，当然没一个所谓的“我的彼岸朋友”了……
然而，我心底深处却有个要比“我的彼岸朋友”更怀念不已的“血缘乡愁”存在──因而把心底的血缘乡愁化作“我的彼岸朋友”说得过去吧？
是的，人人都把自己「故乡」想像成世上最美丽、最可亲的地方。有的还“乡愁”浓浓得铭心刻骨、魂萦梦牵呢！
至于我呢，唉呀！明明知道祖籍故乡是“河南”，却是陌生得没有丝毫影像可供思维。尤其无从切身感受乡土、乡情、乡音的亲切情怀……
唔？这难道是因河南迢迢远在海的彼岸大陆而陌生，或是分离得长久而淡忘吗？唔，不是的！说穿了，我们一家人是在“台湾土生土长”了好几代的“河南”人，当然会陌生血缘地的故乡了。
当我童年的时候，依稀记得阿爸曾经沿袭上一代的追述说法──我们家的“褚姓”字意义是：1、棉也。2、棉装入衣服里面叫“褚”，又称“褚衣”。3、当“囊”讲，例：“倾褚以济”。4、百家姓中一姓氏。“褚”姓者在台湾极少，其大本营是一海之隔的大陆“河南”居多；相传是古时贵族或功臣之封地，并以封地为姓，世世流传。至于本家“褚”姓相传是唐太宗（李世民）盛世之贤臣，也是书法名家“褚遂良”后代之一支。而后呢？历经不知几个世代之后，推算在二百年前吧？有个先祖（资料不详）是勘舆学（地理风水）名师，只身前来台湾游历；从此落籍生根，世代男丁单传，成家立业至今——如此前因后果才使得我们这家只知“祖籍”来处而已。
虽然对故乡极其陌生，但是在内心深处“血浓于水”的故乡慕情可就浓厚了——每当人家陶醉地在娓娓诉说自己的故乡，或问及你的故乡的林林总总之时，我每次都会艳羡人家有幸可以炫耀故乡，怀念故乡。当然也会为自己空有故乡，苦于无法启齿故乡种种而心生莫名的酸楚之情。而后呢，哎呀！总是自我洒脱解嘲地一笑置之，或是支支吾吾地移开话题……
在我已过花甲之年的人生过程中，其生活、工作或交往，都局限在嘉南平原土生土长的情缘里面。当然啦！其中也会“偶而”碰到几个自称“河南”人的老乡，我总会雀跃得以“他乡故知，乍见亲友”似的心情要人家叙述“河南故乡”来解馋我的乡思乡愁！
结果呢？尽管我悠然神往的听着，笑着，甚至流着泪，彷佛看到故乡种种风貌，但又却一一如梦如幻，似假似真得不能尽兴开怀！唔？这也许是“耳闻不如眼见，缺少生于斯，长于斯的可亲历程；以及无法品尝美丽回忆；心酸乡愁”使然吧？！
以上如此，我只得对故乡的种种兴起无奈、感叹罢了。其实呢，如我家这样在台湾土生土长了好几代的所谓“台湾人”多得很哪！试想：年代久远之前的先人也是来自彼岸的大陆人家呀！只是多数来自闽南一带，言语一致，习性相亲而一代代同类化了。至于后来（1949年）随国民政府登陆台湾的众多军民呢，哎呀，南腔北调得与台湾本地言语迥异，意识隔阂，顿成所谓“台湾人”与“外省人”之分。其实只是先来后到，口音不同，同样是炎黄子孙的一群呀！
然而，无可讳言的，所谓的“台湾人”没有外省人那种根深蒂固，梦萦魂牵的乡思与乡愁──因为土生土长好几代的台湾人等于怀抱母体土地，不曾烽火浩劫或流离颠沛；那来“思我故乡，织我乡愁”呢？尤其是当今年轻一代，一出生即是天之骄子，歌舞升平岁月，当然无心所谓的故乡与乡愁了。何况在言语（国语、台语、客语等等多声带）、学业、工作、交往、婚姻上早已汇流得不分“台湾人”，“外省人”了！
至于所谓的“外省人”呢，哎呀！中老辈人家由于内地的故乡烽火离乱才有的从军保国，有的慌张逃难，终点是随军辗转来台——但想不到会从此客居或定居下来。前数十年是有信难寄，故乡难归。后来是基于天伦人道才开放外省人“返乡探亲”政策。其实呢，返乡探亲使得离家半世纪之久的游子惊喜匆匆成行，却是多数垂老得“发苍苍，目茫茫”了！他们那极目盼望的爹娘还健在吗？那在离乱，情爱难凭之下的发妻、恋人当真旧梦能圆？那久违的兄弟姊妹、亲朋戚友没有星散物移？更甭提子侄辈的年轻人视作“只是探亲几天”的客人罢了。
唔？如此吗？是的！总是多次听过：返乡探亲只是了却心头的“思乡思亲，祭祖拜坟”罢了！其实是亲人已渺，情爱已非，故识已散，旧梦已碎——尤其小住几天即深觉生活步调不同不惯，事事拘谨得格格不入。最后还落得被视为天降财神，散财童子——当油水已尽，阮囊羞涩即成孤零过客……
于是，不才的我替一个回来喃喃感叹的探亲客写下一首国语歌词：
返乡如梦——
望穿彼岸叹漂泊，魂萦梦牵泣乡愁。
只道岁月相思过，乍喜返乡已白头。
以为堂上两老健硕，以为手足情深在握。
以为旧爱旧事依旧，以为青马竹马等候。
唯有祭祖上坟泪影悠悠，唯有乡音不改细诉别后。
唯有亲友视我多金贵客，唯有自己慷慨解囊装阔。
夜宿客室更觉辗转落寞，故乡不似少艾离家时候。
我如倦鸟难觅栖息巢窝，彷佛返乡只为了愿心头。
莫问是否归根，是否叶落？莫问宁为游子，宁为作客。
当返乡探亲热潮期间，几个知我“故乡河南”的朋友就调侃了：
“咦？你怎么无去返乡探亲呀？”
“呵！是呀！你是河南骨，台湾皮的外省人！”
我总是忍俊不禁的呵呵自嘲——天呀！我返乡何事？探亲有谁？诺，我家来台的先人没有留下“族谱”，又年代久远；哪能追查谁是一家亲的族人呢？更甭提什么“求源与寻根”之旅了。
唔？我难道就此不去返乡“求源与寻根”吗？不，只要我有闲情有体力，或儿孙春风得意时会返乡认识“乡土、乡人、乡情、乡音”聊作返乡探亲，求源与寻根……
然而，我们又会很快的再从故乡回到台湾世居，终老——因为台湾是我们家人第二个出生故乡，也是一切人事与基业由茁而壮的美丽地方。
总之：故乡“河南”呀！虽然对您极其陌生，迢遥得只能把怀思化作梦魂或幻想——但那声声血缘的呼唤是血浓于水，会出自心灵深处的一代代地传下去！
2005.8.1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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